杨征宇:中国法庭的艺术

  • 90%的案件在法官走出法庭时已有结论
  • 法庭是“舞台”——法庭的直接言辞、亲历性原则
  • 法庭的主角是法官、当事人、律师

▶ 法庭角色

了解法官

  • 法官是自动售卖机器?

马克斯·韦伯:现代的法官是自动售货机,民众投进去的是诉状和诉讼费,吐出来的是判决和从法典上抄下来的理由。

  • 法官也是常人,具有无意识的人性——偏见
  • 法官拥有常人的感情和好恶——用餐时间影响法官
  • 法官并不像律师那样热爱一个案件

    • 并不像律师那样有胜诉的激励机制
    • 每一个案件于法官而言只是一份作业

法官是不同的

  • 民事法官:更重视公平正义,保护弱势群体,商事法官:更重视意思自治,保护交易安全
  • 学界出身法官:对出庭律师更苛刻,对期限及其他程序规则执行更严格;律师出身法官:更能洞悉时间、金钱以及当事人给律师的压力
  • 基层级法院法官:工作量大,更重视解决个案纠纷——文义解释;高层级法院法官:更重视裁判指引作用及规则的确定——目的解释。
  • 男性法官:更看重律师的自信与效率及判断力;女性法官:更欣赏律师的真诚表达与善解人意。

法官都有前见

  • 每个人都有偏见及先入为主的冲动,公正无私的法官是司法的理想
  • 大多数法官并非被动采纳证据,而是希望将呈现的证据与自己的设想、构建的案件事实进行比对

尽管大多数司法决定看上去都是法条主义驱动的,但法官绝不是仅适用已有规则或有什么独特的法律推理模式的法条主义者;法官的政治偏好或法律以外的其他个人性因素,例如法官个人特点以及生平阅历和职业经验,会塑造他的司法前见(preconception),进而直接塑造他对案件的回应。

——苏力《经验地理解法官的思维和行为》

了解法官的方法

  • 文章、演讲、书籍、过往裁判文书了解立场和倾向
  • 过往庭审录像了解审判风格
  • 庭审情况与裁判文书的对照——是否具有一致性

终极目的:预判法官可能关心的问题、归纳的争议焦点。

当事人形象

法官更相信案件的亲历者——当事人,更希望听取当事人而非代理律师的事实描述

  • 当事人的形象可能对法官造成不适宜的偏见——例如着绣龙服装容易引起放高利贷者、暴力催债的不利前见
  • 让委托人穿着适合出庭的服装参与开庭,遵守法庭纪律(抽烟、嚼口香糖、与律师窃窃私语、在旁听席插话),并对法官予以尊重(进出起立)
  • 当事人的形象,潜在代表着当事人的标签——是否真诚、严谨,是否有规则意识
  • 专业金融类纠纷,可以考虑让委托人的职员出庭做专业陈述

案件对手

Good lawyers worry about facts, great lawyers worry about their opponents.好的律师研究案件事实,伟大的律师则研究对手。

——SUITS

  •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SWOT 分析法[1],知道我方及对方的优势及弱项
  • 模拟法庭:是朱日和,而非阅兵式,发生真正的对抗而非花架子
  • 让对手的行为激起法官的不信任感及不公正感——人类具有与不公正现象作斗争的本性

律师在法庭上的角色

  • 我很诚实而且熟识法律
  • 法官应该相信我
  • 我认为我的委托人的主张是正确的
  • 法官应该做出有利于我的委托人的裁决

除了形象外,要表现出真诚、自信、可靠、高效,避免巴结、狡诈、世故、油腻、不自信

专业是信任的基础

  • 没有专业,就没有相信,更谈不上自信,只是迷信
  • 要在法官和律师群体中赢得专业、严谨和诚实的名声
  • 专业和艺术来自于反复学习训练,提倡加强团队内训

树立信念感——相信你的案件

  • 足够相信你的案件及当事人,以绝对的信念感染法官甚至是对方
  • 对自己的案件有稳操胜券的信心,并体现在庭审的各个环节的充分准备中
  • 保持应对持续、高压庭审状态的健康和活力,避免庭审后注意力分散、反应迟钝
  • 如果你怀疑或迟疑了,法官亦然;如果你准备“随意”了,法官可能也“随意”

▶ 出庭艺术

学会讲故事

  • 故事比单纯的法律更深入,人类有通过故事了解世界的本能
  • 将繁杂的事件清晰化并呈现给法官,在团队内部反复讲解基本案情梗概,简洁、重点突出
  • 不要沉溺于案件枝繁叶茂的细节,以致不容易抓住重点推导出结论

“聚光灯”效应

  • 聚光灯打在哪里,观众的注意力就在哪里
  • 挑出案件的基调、主线或主题,将法官的注意力集中案件关键点上
  • 进攻时:有力证据、论点观点、依据等不断重复
  • 防守时:避免对方拖延时间纠缠细节以消解“聚光灯”效应

激情三点

  • 对我方最有利的点——反复打、坚决打
  • 对方最大痛点——不断提示、突出
  • 原审判决难以自圆其说的漏洞点——一根针捅破天

斟酌法庭措辞

  • 律师应当是语言大师,法律文书及表达应反复推敲,力求精准
  • 正确的措辞可以引导法官的注意力

重复重点内容

  • 没有任何法律禁止重复
  • 信息传递效果与传递次数成正比例关系,重复加强认知和认同
  • 但重复应当变通方式方法

合理安排顺序

  • 最初效应——先入为主,初次印象容易形成路径
  • 近期效应——审判拖延后,最初效应弱化,应当加强相关观点的重复

    • 在案件陈述时,将重要的事情放在开头和结尾
    • 在举证过程中,同一组证据内,将最有力的证据放在第一位
    • 在文书撰写中,核心观点放在首尾,形成“总-分-总”结构

给故事贴上标签

  • 对于事实和观点贴上浓缩后的标签,形成法官的心理标记
  • 用关键词(托盘交易、通道业务……)重塑法官对案件性质的理解

善用比喻

  • 比喻是到达理解的最短路径
  • 通过熟识事物类比理解复杂事务

▶ 出庭准备

准备是一切的一切。

证据

  • 事实不会从窗口飞进来,必须由律师将其组织并呈现法庭
  • 空口无凭,眼见为实,没有证据的故事不会刺激法官,法官也不敢据此写判决书
  • 律师应该是充满好奇的考古学家:

    • 与当事人充分沟通,全面搜集证据了解事实
    • 纠纷潜伏期是向对方搜集取证的黄金窗口期
    • 证据的保全:EMS底单、网站妥投记录
    • 不要过早给案件定性,经验主义限制诉讼路径的可能性
    • 证据组织要分层次、有侧重、有取舍
    • 善于从日常生活经验的视角取证(仓储货物短时间运走可能性)
  • 避免矛盾、不利证据——反复核对证据是否合适提交,不要“画蛇添足”

    狗咬人案,被告方答辩:
    1.狗链子不够长,不可能咬到人;
    2.狗是一条老狗,没牙齿,咬人不构成伤害;
    3.我根本就没有一条狗。
  • 证据的呈现形式

    • 可视化:以疑难复杂案件为必要,慎用(乔丹商标侵权案,两种图形的交叠展示)
    • 贴标签、荧光笔标注重点内容,方便查找、翻阅
    • 自己开庭时证据有序分类、存放(活页纸、卡片),不要散乱装在档案袋中

没有什么比律师不断翻找东西更能削弱法官的信任感。

  • 音视频资料呈现准备

    • 提供播放设备,现场不要出状况
    • 提前准备文字版

阅卷

  • 阅卷内容:庭审笔录、询问笔录、答辩意见、代理意见、质证意见等
  • 大有可为:关注划线、折角、标注等痕迹,预判法官重点关注问题,关注对方一审有无自认事实等细节

法律检索

  • 常用检索工具

    • 威科先行、北大法宝、律商、Alpha案例库、无讼
    • 裁判文书网、各法院官网、人民法院报官网
    • 搜狗微信、Google、知乎、百度
  • 注意事项

    • 是否现行有效
    • 效力层级如何?能否作为司法裁判的法律依据
    • 在时间上是否适用于案件?溯及力问题
    • 复核法律规定要件事实是否与案件相关
  • 选择合适关键词

    • 从中文文本出发:虚拟货币→比特币、数字货币
    • 从法理出发:无权处分→善意取得
    • 根据相关法条表述
    • 根据过往判决判项援引
    • 根据行业习惯
  • 法律检索报告

    • 简要、重点突出,围绕争议焦点
    • 做成法律检索摘要,避免冗长、堆叠

备忘录/开庭提纲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 事实关系、法律关系
  • 提问提纲、答问提纲
  • 重要证据、观点摘要,提前记载务求表述准确
  • 随时思考的观点,可记录整理进备忘录

目标:达到对案件‘全景’、‘深度’的掌握,自信地走上法庭。

熟悉你的舞台

  • 提前到达,千万不要迟到,
  • 提前与书记员的互动,享受主场的感觉
  • 网络开庭案件:提前调试、熟悉设备及系统,保持开庭空间安静

▶ 开庭陈述

你需要与你的对手竞争

  • 法庭上三个事实:

    • 我方主张的事实
    • 对方主张的事实
    • 法官所接受认可的事实

记住,你在与你的对手竞争,比谁更能描述一个更为可信的、真正事件的画面,如果你能让法官以你的方式来想象事件,你就很有可能获得一个对你有利的裁决。

——托马斯•A•马沃特

  • 限制性因素

    • 时间
    • 压力
    • 专业
    • 法庭规则
    • 认知习惯
    • 注意力
    • 判断力
    • 记忆力

没有人可以100%充分展现案件事实,所有人都处在信息不对称中。

试着把开庭陈述分成两个阶段

  • 第一阶段:第一分钟,开门见山(案件全景、法律关系性质、责任及诉求),忌全文读起诉状、答辩状等全文

麦肯锡电梯理论:向法官推销自己的立场

三分钟高度专注力

  • 第二阶段:其余时间,打好地基(给法官留下清晰的庭审路径)
  • 不要拘泥于系借,突出故事核心和重点,精简因果关系,淡化间接关系、协同关系、环境因素等,引导向己方有利的争议焦点

尝试眼神交流、自然表达

  • 自然表达,忌埋头读稿,显得不熟悉案情、准备不足
  • 忌自说自话,与法官适时眼神沟通,引导法官注意力
  • 有意识调整语音语调、轻重缓急,引导法官注意力关注焦点
  • 平行逻辑(下)好于扇形逻辑(上)

短句胜于长句

  • 短句简单、明确,更适合于口头表达

× 原审法院以诉争款项由甲方存入证券公司之目的和用途并非委托理财,而该资金已按照甲方的真实意思予以划转为由,认定乙方无须承担责任。

√ 原审法院认定乙方无须承担责任的原因有二,首先甲方存入款项的目的不是为了委托理财,其次该款项已按照甲方的真实意思划出。

不要戴着镣铐跳舞

  • 学会法言法语,但不要囿于法言法语,切忌在法庭陈述中过于追求表达的准确性,而忽视了表达的自然性
  • 越追求,越苛求(法官会相应提高要求)
  • 不要刻意照顾书记员的记录,而无端放慢语序,忽视表达的连贯性,记录不是出庭的目的

一言以蔽之:说人话。

法官打断发言怎么办

  • 法官和律师是职业共同体,应当互相尊重和体谅,但中国法下偏纠问式(而非对抗式)庭审模式,法官才是法庭的国王
  • 为何被打断发言

    • 维护法庭秩序
    • 不认可/已认可
    • 机械重复
    • 未抓住重点
    • 答非所问
    • 对庭审程序的理解(法庭调查、法庭辩论发言方式的分配)
    • 办案压力(法官希望回答他所期待问题)
  • 应对:改变发言习惯,研究法官庭审风格,减少被打断的几率

▶ 法庭调查

让法官看明白你的证据

事实胜于雄辩,但事实也需要雄辩

  • 提交证据应当逐一分类、编号
  • 写明证据来源、证明对象、证明目的
  • 签署并注明日期
  • 准备清晰复制文本
  • 标注重点内容

复杂证据可视化、通俗化

避难就易是人的天性,如果证据过于复杂、难以理解,听者就会投向另一方的怀抱。

  • 图表、照片等可视化手段
  • 类比表达,化繁为简(骨科专业伤口形成意见simple→simpler)

证据的三性

  • 真实性

    • 形式真实(原物原件与复印件是否相符)
    • 实质真实(内容本身是否真实:伪造签字、萝卜章等)
  • 合法性

    • 主体及来源(鉴定资质)
    • 搜集方式(偷拍、偷录、胁迫)
    • 程序(是否如期提交并经质证)
    • 形式

有无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有无严重违背公序良俗。

  • 关联性

    • 形式关联(证据资格、最低联系:与本案有无连接关系)
    • 实质关联(证明力有无及大小)

证据质证

  • 合同签署时间、地点、签名样式、印章格式位置、骑缝章是否项链、字号行距是否一致、有无分拆装订
  • 视听资料来源、版本、形成原因和条件、载体
  • 证人与当事人关系,是否旁听、作证能力
  • 不同证据之间是否存在矛盾之处

关注学习《证据新规》

敢于挑战所谓专家意见

江必新:鉴定人故意做虚假鉴定等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普遍存在。

  • 国内以鉴代审,变成不证自明的事实
  • 挑战:

    • 鉴定机构的资格资质
    • 委托范围及要求
    • 鉴定原理及方法
  • 《证据新规》增加签订人承诺书、申请鉴定人出庭

不知道什么时候说?现在说!

事实及法律问题如此接近,以致两者不可能再截然划分,如案件事实只能以本身已包含法律评价的用语来描述时,此时的事实认定本身就是法律判断。

——卡尔.拉伦茨

  • 缘由

    • 法官可能打断发言
    • 庭审过于程序化(发言交叠重复的可能性)
    • 事实描述与法律评价并非可以截然两分
  • 建议

    • 拿不准什么阶段说的时候,早点说、现在说
    • 后续阶段,换个角度,换种表述,灵活重复

国际体育仲裁院(CAS)世界反兴奋机构vs孙杨及国际泳联仲裁案

▶ 法庭辩论

辩论之道在于破与立

人脑不可能同时接纳两个相反的意见,后发表意见的一方必须先反驳倒在先一方的主张,将那些对己方不利的观点从听者脑中清除,腾出空间,然后再用自己的观点将腾出的空间填满。

——亚里士多德

  • 破只是手段,立才是目的(并非为了辩论而辩论)
  • 充分论证己方观点才是获得胜诉的重点(法官才是需要被说服的对象)

争议焦点:通往判决的十字路口

  • 庭前对争议焦点要有预判及初步总结,争议焦点确定可能影响诉讼结果
  • 总结争议焦点应当适当聚焦,过大或过小均会模糊争议焦点

    • 过于聚焦,看不到案件全貌
    • 过于宽泛,会忽略细节,真正重点难以突出
  • 诉讼请求不等于争议焦点,防止以诉讼请求吞噬争议焦点
  • 对于法官归纳的争议焦点,及时、礼貌地提出补充意见,不要削足适履影响后续阶段

Q:各方当事人对于合议庭总结的争议焦点是否认可/是否有补充?

A:认可,但是建议将……进一步明确为……

A:认可,但是建议增加……

不要和法官辩论

如果你想与佛对着干的话,首先你得练就一双金拳头。

  • 在赛场上激怒裁判是不明智的,你的竞争对手是对方而不是裁判
  • 法官会适时提问或发表倾向性/试探性意见,法官的一句话并不是最终的裁判,但与他辩论可能会激发他的意见
  • 试着把法官的话换成“对方的主张”再予以驳斥

法条是最有力的说理工具

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找不着法条。

  • 单纯的故事和道理不能变成判决书
  • 直接援引具体法律条款,更符合判决书中三段论的要求

避免或提防不合适的辩论方法

  • 滑坡理论[如果允许A,则不可避免B]
  • 偷换概念[专家:新冠病毒,可防可控]
  • 诉诸怜悯[即将破产的国有企业]
  • 同理反抽[孙杨兴奋剂检测,为何前面未提出异议]
  • 明希豪森三难困境[循环论证、无限倒推、武断中止论证]

以繁打简与以简打繁

基于不同的立场和诉讼,选择:

  • 将所有法律关系、问题全部呈现给法庭;或
  • 高度提炼,优先强调我方的故事和主张,聚焦案件核心问题

复杂金融交易:融资性贸易、通道业务

▶最后陈述

  • 普通做法:判如所请/驳回诉请
  • 特别做法:

    • 总结陈词,突出要点[近因效应,强化印象]
    • 查漏补缺,及时修正
    • 案件的升华或延申[个案风险、类案效应——案外话,不担心被打断]

▶互动TIPS

  • 不要与法官起任何冲突
  • 代理词有助于法官写判决
  • 不要当庭草率拒绝法官调解的尝试
  • “突袭”是把双刃剑,突袭了对方也突袭了法官
  • 耐心核对、修正笔录(可能构成自认)
  • 根据发问目的,庭审发问尽可能封闭化(Yes or No)

  1.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強弱危機分析,又称优劣分析法SWOT分析法或道斯矩阵,是一种企业竞争态势分析方法,是市场营销的基础分析方法之一,通过评价自身的优势Strengths)、劣势Weaknesses)、外部竞争上的机会Opportunities)和威胁Threats),用以在制定发展战略前对自身进行深入全面的分析以及竞争优势的定位。
已有 5 条评论
  1. 这篇文章好长

  2. 搬砖的 搬砖的

    2020410真实目睹博主展现法庭艺术,疯狂输出、火力全开、carry全场,对方律师屁滚尿流遁地而走

    1. 好大的彩虹屁,告辞告辞!

      1. 搬砖的 搬砖的

        评论真实有效,龙岗区法院庭审直播可查

        1. 哈哈,跟个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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